2026年 9月 30日，在欧盟委员会协调下，欧盟消费者保护合作网络（Consumer Protection Cooperation Network，以下简称"CPC"）公布针对九家游戏企业的新协调行动，涉及《Minecraft》《Valorant》《Clash of Clans》等多款游戏，重点审查其游戏内虚拟货币相关商业行为是否违反欧盟消费者保护法。CPC已分别与相关企业展开对话；如监管关切未获解决，各国主管机关可能进一步采取执法措施。协调行动的启动并不等于已经作出最终违法认定或处罚决定。
本次行动具有持续的监管背景。2025年 3月，CPC发布《游戏内虚拟货币核心原则》（Key Principles on In-game Virtual Currencies），此后通过行业研讨及书面交流推动相关商业实践调整。 CPC指出，行业对话尚未形成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且有迹象表明，相当数量的游戏企业尚未作出实质调整。同期联合声明进一步强调，监管关注包括游戏内虚拟货币的使用、抽奖箱（loot boxes）等可变奖励机制，以及误导性倒计时、无依据的稀缺性宣传等影响消费决策的设计，并特别重视儿童及其他脆弱消费者的保护。
1.关于欧盟消费者保护合作网络（Consumer Protection Cooperation Network，CPC）
CPC是由欧盟成员国及其他欧洲经济区国家的消费者保护主管机关组成的跨境公共执法合作网络，欧盟委员会在其中承担协调与支持职能。其现行法律框架主要由《消费者保护合作条例》（Regulation(EU) 2017/2394）确立，旨在加强各国主管机关之间的协作，处理违反该条例附件所列消费者保护法律、已经或可能损害消费者集体利益的跨境行为，促进相关法律在欧洲单一市场内得到一致、有效的执行。
CPC主要通过信息交换与预警、执法互助、协调调查与执法，以及协调开展的同步检查等方式开展工作，涉及不公平商业行为、电子商务、消费者合同及旅客权利等多个领域。对于符合条例规定的协调行动条件、影响多个国家消费者的涉嫌违法商业行为，相关主管机关可以共享证据、协调法律评估、形成共同立场，并与企业开展对话，邀请其提出整改承诺，对承诺进行评估并监督经接受的承诺的履行。在游戏领域，价格展示、游戏内购信息披露及相关消费者权益问题，均可能成为这一机制下的审查对象。
在权限分工上，CPC以各国主管机关依法行使调查和执法权为基础，通过跨境协调形成共同应对，欧盟委员会依照条例承担相应的支持和协调职责。具体执法措施及处罚由各国有权机关在其权限范围内，依照适用法律和程序采取或作出。因此，针对企业启动 CPC协调行动，意味着相关商业行为进入跨境协调调查与执法程序，本身并不等同于已经作出最终违法认定或处罚决定。具体违法认定应
依据案件事实及适用法律作出，后续是否采取进一步执法措施或施加处罚，则须依照相关法律和程序，并结合整改承诺及其履行情况判断。
2.关于《游戏内虚拟货币核心原则》（Key Principles on In-game Virtual Currencies，以下简称《核心原则》）
2025年 3月 21日，CPC发布《核心原则》。该文件由荷兰消费者与市场管理局和挪威消费者管理局牵头，在欧盟委员会协调下形成，体现了 CPC对现有消费者保护法在游戏虚拟货币场景中适用的共同监管立场。文件以《不公平商业行为指令》（Unfair Commercial Practices Directive，2005/29/EC）、《消费者权利指令》（Consumer Rights Directive，2011/83/EU）及《不公平合同条款指令》（Unfair Contract Terms Directive，93/13/EEC）为主要依据，结合游戏商业实践，阐释相关法律要求并提出具体操作建议。
在法律效力上，《核心原则》属于非约束性监管指引，文件本身不约束各国主管机关或欧盟委员会。企业遵循其中的建议，并不当然保证全面合规；未遵循建议，也不能被自动认定为违法。具体商业行为的合法性，仍须由有权机关和法院依据适用法律判断。因此，《核心原则》本身不能作为认定违法或施加处罚的独立法律依据，但其体现的监管关注事项和法律解释，对企业识别风险、调整产品设计及应对 CPC协调行动具有实务参考价值。
《核心原则》主要针对以现实货币购买、用于支付游戏内数字内容或服务的虚拟货币，不包括只能通过游戏过程获得且无法付费购买的货币，也不涵盖文件明确排除的加密货币等类别。对于既可付费购买、也可通过游戏过程或促销活动获得的虚拟货币，免费获取渠道的存在，并不当然使其排除在文件适用范围之外。文件提出以下七项原则，但并未穷尽游戏领域可能涉及的消费者保护问题。
（1）清晰、透明地展示现实货币价格
企业在销售虚拟货币，以及以虚拟货币销售游戏内数字内容或服务时，均应清楚、显著地展示相应的现实货币价格，使消费者能够理解交易成本。使用付费虚拟货币兑换另一种虚拟货币，或经此间接购买数字内容、服务时，也应展示相应的现实货币价格。
（2）避免掩盖真实交易成本
《核心原则》要求避免通过多种付费虚拟货币混用、连续兑换等安排，增加价格理解难度或掩盖真实成本。企业应审查完整购买流程中的兑换关系与价格展示，确保消费者能够理解最终交易对应的现实货币支出。
（3）避免迫使消费者购买不需要的虚拟货币
企业应避免通过付费设计，迫使消费者为购买目标内容而额外购买虚拟货币。文件重点关注仅提供与商品价格不匹配的固定数量套餐，以及不允许消费者选择所需购买数量的安排。具体是否违法，仍须结合整体交易设计及适用法律判断。
（4）提供清晰、易懂的缔约前信息
企业应在交易前提供商品主要特征、经营者身份及联系方式、现实货币价格、撤回权及其行使条件、数字内容和服务的法定符合性保障，以及支付和交付方式等必要信息。该要求同时适用于购买虚拟货币，以及使用虚拟货币购买内容或服务的环节。
（5）尊重消费者的撤回权
按照《核心原则》的监管立场，企业不应拒绝消费者在购买后14日内，就仍未使用的付费虚拟货币行使撤回权。对于以非有形载体提供的付费数字内容，适用撤回权例外须满足履行已经开始、消费者事先明示同意在撤回期内开始履行并确认因此丧失撤回权，以及企业提供相应合同确认等条件。《核心原则》进一步提出，消费者关于提前开始履行的明示同意，以及其对因此丧失撤回权的确认，可以通过同一次操作作出，但该操作应与点击购买的操作相分离。
（6）确保合同条款公平、清楚
游戏及相关交易条款应清晰易懂，避免造成对消费者不利的权利义务显著失衡。文件重点关注不公平地赋予企业单方修改或撤销已购内容的权利、单方调整虚拟货币价值、限制消费者法定权利，以及不给予消费者异议机会的账号封禁等条款。
（7）保护儿童及其他脆弱消费者
企业应根据实际可能触达的玩家群体调整玩法、广告及付费设计，避免利用儿童等消费者的脆弱性不当影响其消费决定。具体措施包括清楚区分商业推广与游戏玩法，不直接劝诱儿童购买，也不劝诱儿童说服父母等成年人为其购买，并提供有效的家长控制和适龄默认设置。年龄门槛及家长控制不能替代企业自身调整商业实践、保护相关消费者的责任。
3.与相关现行法律法规的衔接
本次行动主要围绕欧盟消费者保护法展开。以下首先分析相关消费者保护规则的适用，再说明游戏服务在满足相应条件时可能涉及的 DSA及 GDPR义务，最后讨论处罚与消费者救济。
（1）与《不公平商业行为指令》的衔接：将付费设计纳入误导与消费施压审查
《不公平商业行为指令》（Unfair Commercial Practices Directive，UCPD）为审查本次行动所关注的虚拟货币使用及价格透明问题提供实体法依据。隐藏真实成本、造成价格误解等设计，可能涉及第6—7条关于误导性行为和误导性遗漏的规定；通过骚扰、胁迫或不当影响促使玩家消费的设计，则可能涉及第8—9条关于攻击性商业行为的规定。该指令附件Ⅰ第28项进一步禁止在广告中直接劝诱儿童购买所宣传的产品，或者劝诱其说服父母及其他成年人代为购买。
（2）与《消费者权利指令》的衔接：将透明度要求落实到购买与撤回流程
《消费者权利指令》（Consumer Rights Directive，CRD）与 UCPD从不同角度审查同一购买流程：UCPD关注展示和引导方式是否不当影响交易决定，CRD第 6条和第8条则具体规定缔约前信息、付款义务提示及合同确认要求。设置游戏内虚拟货币作为中间支付环节，并不当然免除这些义务。第9—16条还规定撤回权及其适用条件，企业不能仅凭"数字商品不退"概括排除消费者权利，而须根据交易性质判断是否满足撤回权例外的法定条件。
（3）与《不公平合同条款指令》的衔接：披露充分不等于条款公平
《不公平合同条款指令》（Unfair Contract Terms Directive，UCTD）进一步审查游戏协议中的权利义务安排。根据第3条、第5条和第6条，对于未经个别协商的合同条款，即使企业已经披露相关规则、玩家也点击同意，仍须审查其是否清楚易懂，以及是否违反诚信要求并造成不利于消费者的显著权利义务失衡。过于宽泛的虚拟货币价值调整权、撤销已购内容权或法定救济排除条款，可能因不公平而不约束消费者。因此，满足 CRD的信息披露要求，并不当然通过 UCTD的公平性审查。
（4）与《数字内容与数字服务指令》的衔接：从购买过程延伸至已购权益的履行
《数字内容与数字服务指令》（Digital Content Directive，Directive(EU) 2019/770，DCD）将审查延伸至购买后的交付和使用。第7—8条规定合同约定及法定的符合性要求，第13—14条规定未交付或不符合要求时的救济。对于合同约定在一定期间内提供或开放使用的数字内容或服务，第19条进一步规范超出维持符合性所必需的变更。因此，即使消费者已依法丧失 CRD下的冷静期撤回权，仍可能主张履约救济；对于削减已购权益的更新，也需分别依据 DCD审查符合性要求及适用的变更条件，并依据 UCTD审查相关合同条款的公平性。
（5）与《数字服务法》的衔接：区分消费者法审查与平台义务
《数字服务法》（Digital Services Act，DSA）第25条设有针对在线平台界面操纵的规定，但其第2款明确排除第1款对 UCPD或 GDPR已经覆盖行为的适用。因此，本次涉及游戏营销与付费设计的问题，应首先识别消费者法中的具体义务，不能仅因公告提及"暗黑模式"，就将其表述为 DSA第25条执法。同时，该排除不影响其他 DSA义务：相关服务如构成第3条第（i）项所称在线平台，并满足其他适用条件，仍需另行审查第26—28条有关广告透明度、推荐系统透明度及未成年人保护的要求。
（6）与《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的衔接：分别评价消费引导及其背后的数据处理
在此类场景中，《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GDPR）关注支撑付费设计的个人数据处理。如果游戏通过玩家画像预测消费倾向并推送促销，需要依据第5、6条审查处理的公平透明性及合法基础。以同意为处理依据时，还须结合第4条第11项及第7条审查同意的有效性。作为数据控制者的游戏企业均应落实第25条的数据保护设计及默认保护要求。同一设计因而可能同时涉及两个层面：消费者法审查其是否误导或施压，GDPR审查相关个人数据处理是否合法。有效的数据处理同意，并不能使被消费者法禁止的商业实践获得合法性。
（7）与处罚及消费者救济制度的衔接：分别判断监管责任与玩家权利
Omnibus Directive（Directive(EU) 2019/2161）通过修订 UCPD第 13条、CRD第 24条，并在UCTD中新增第8b条，加强了与 CPC协调执法衔接的罚款机制。对依 CPC条例第21条实施处罚的相关案件，上述规则要求成员国提供相应罚款机制，使可适用的最高罚款额度至少达到经营者在有关成员国年营业额的4%，具体适用仍须结合国内实施法及相应范围限制。该比例是对成员国法定最高罚款额度的最低要求，并非实际罚款的最低比例，也不意味着启动协调行动后即自动产生罚款。与此同时，监管处罚与消费者救济应分别判断：消费者能否获得退款、减价、解除合同或损害赔偿，仍须结合撤回权、履约责任及 UCPD第 11a条等规定，并依据相关国内法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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